2026-01-20 星期二
人工智能如何重塑教育底层逻辑
张羽

  人工智能(AI)的问世冲击了人类的工作方式和生活方式,也正在深刻影响着许多行业。科技兴则民族兴、教育强则国强,面对AI以令人惊叹的速度持续突破,整个教育界愈发意识到,一场深刻的变革已势在必行。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以下简称《纲要》)提出“促进人工智能助力教育变革”,这既是对国际教育发展趋势的主动回应,也是对中国教育现代化道路的战略擘画,更是对人工智能时代教育变革的前瞻布局。

  立足我国国情和《纲要》部署,我们清晰地看到,教育体系与社会经济发展之间的不适配矛盾,同样被技术加速放大,倒逼我们重新审视教育的底层逻辑:未来的教育范式究竟是什么?我们究竟应该教什么、怎么教、谁来教?

  展望智能社会图景:教育面临的新现实

  随着大语言模型加速向通用推理与具身智能迈进,其在教育中的应用也呈指数级提升。面对教育界的改变,有可能是AI对人类社会未来最根本的改变之一。然而,这样的变革价值意蕴何在?

  对此,首先需要我们对未来智能技术塑造的社会图景进行研判,并审视现有AI教育应用的潜力与风险。尽管技术突破的具体节点难以精准预测,但可以预见,到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时,智能技术的先进性与普及性将至少带来以下3个方面的深刻影响。

  首先,大量有章可循的常规“白领工作”将被替代。2025年8月,《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提出,创造更加智能的工作方式,探索人机协同的新型组织架构和管理模式,培育发展智能代理等创新型工作形态。这意味着,未来工作不再是简单的“机器代替人”,而是人与AI深度协作、优势互补。在这样的背景下,人的创意与系统性创新能力变得愈发重要。其次,继工业自动化之后,具身智能将替代许多服务业岗位,如司机、快递员、部分家政与餐饮服务人员。人类对劳动的需求可能转向生命价值的体现和对存在方式的追求。最后,每个人都将拥有多个基于个人偏好的高性价比智能体,获得学习、工作、生活等方面的定制化服务。“20后”作为“AI原住民”,甚至可能对智能体产生情感认同,将其视为生活中的重要伙伴。

  然而,AI应用的同时,新的挑战也接踵而至:全球范围内,学生使用大模型完成作文、论文等现象不断引发学术伦理争议;学生利用大模型高效完成任务的同时,也陷入了“看不懂AI写的内容”的困惑,暴露出“认知脱钩”的风险。毫无疑问,教育将面临一种“平庸的诱惑”,即学生可能会由于学习动机与毅力的差别而更加两极分化。此外,教育是人类区别其他生物的根本标志,是当代人花费大量精力培养下一代的智慧。但如果这个过程完全被AI替代,文明会出现断档,人类文明无疑会受到巨大冲击。

  由此可见,AI对教育的冲击,不仅是教育转型的方法选择、技术路径和应用场景,更重要的是对知识观、教育价值等底层逻辑的挑战,将更新教育目标、对象和方式,既赋予教育重塑的机遇,也为未来教育新图景提供了无限想象。

  重塑三大底层逻辑:回归教育本质

  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赋能与倒逼,教育必须回归本质进行重构。教育是培养人的社会活动,是有目的、有计划、有组织地对受教育者身心施加积极影响,涵盖“教”(传授知识技能)与“育”(滋养心智品格)的双重使命,兼有个人成长、社会化以及文化传承与创新三大功能。教育价值的共识虽在,但在实践层面却长期受现实因素制约,而人工智能有望从资源逻辑、信息逻辑、价值逻辑三个层面重塑教育。

  一是资源逻辑:从“零和分配”到“共生共享”。我国教育长期面对优质教育资源(尤其是优质师资)的有限性与教育高质量发展迫切需求之间的矛盾:一是班级授课制在个性化支持上存在效率瓶颈,二是教学的专业性也导致优质教师、课程等优质教育资源很难低成本外溢。

  当前,以大模型为基础的教学智能体,可承载并低成本扩散优秀教师的部分教学能力,并通过实时对话、诊断与反馈实现个性化支持,从而提升学习效率、学习效果。这不仅能将优质资源辐射至薄弱学校和有更多辅导需求的学生,也能将教师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为其角色转型为学习设计者与引导者创造条件。如基于清华大学多智能体学习平台的共创共享机制,教师的创新潜能被进一步激发,师资队伍整体水平也在新型教研和资源共享中得到提升。教育资源配置或将从科层化配置模式下的“零和博弈”,转向基于智能教学协作配置的“共生”模式。

  二是信息逻辑:从“文凭信号”到“能力本位”。人才的关键素养(如品格、创造力)难以在短时间内被准确评价,这就导致我国教育长期过度依赖学历文凭的筛选信号,进而传导为教育系统的强筛选机制与应试压力。

  AI的应用,让教育评价迎来了新的发展,但也带来新挑战。一方面,通过AI技术开展的持续多模态学习过程分析,能实现对学习者能力与素养更循证、准确的评价。这有助于构建新的人才评价体系,从而弱化对单一文凭的依赖,从根源上缓解教育系统的筛选焦虑,推动教育回归育人初心。另一方面,教育不再是让学生掌握更多的知识,而是培养学生更多样的思维。如此,必须有新的评价标准、评价工具、评价方式等,引导教育走向既以知识为载体,又超越知识,测评学生创造力、批判思维、团队合作和复杂问题解决的能力。

  三是价值逻辑:从“工具理性”到“人的复归”。教育的价值是培养人,这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在教育实践中,工具理性常凌驾于价值理性之上,重认知轻情感、重分数轻素养,更勿论文化滋养与传承,导致“内卷”与“躺平”、个人主义、心理问题增多等现代性危机。

  随着AI的广泛应用,未来社会就业结构的颠覆性变化,将倒逼我们重新排序教育价值。社会将更有动力,也更从容地将学生的品格塑造、精神涵养、文化传承置于优先位置。教师作为“大先生”的人文修养愈发重要。基于对人才成长规律的科学把握和持续研究,学校与家庭也能更有定力采用更包容、长周期的学生评价方式,营造良好的教育生态,帮助每一名孩子健康成长,让优秀的人才能更多、更好地脱颖而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教育又回归到了初心、原点:不仅传授知识,更要培养具备创造力、想象力,品质坚毅,富有同理心和责任感的人,以适应未来挑战,推动人类社会进步。

  勾勒未来教育范式:核心方向与路径

  基于上述逻辑重塑,未来教育范式的轮廓逐渐清晰。

  一是目的之变:人文素养成为核心。智能时代,人与机器的本质区别更加重要,必须丰富人类特有的人文精神与真实经验。而这将倒逼教育更加强调全面的人格养成、价值观塑造与创造力培养,致力于培养精神富足、身心健康、热爱生活的终身学习者。深度阅读与社会实践将成为关键途径。通过深度阅读培养思维、熏陶品格、强化共情、传承文明;社会实践则是在真实的社会体验、观察与问题解决中,建构价值认同、联结世界。

  二是模式之变:个性化普及与教师转型。在价值引领的基础上,基于优质智能资源的个性化学习将成常态。一线的创新性探索表明,大量确定性知识的学习可由学生在教学智能体辅助下自主或协作完成。思辨性、人文性的知识学习则依然鼓励通过阅读、对话等方式开展。教师的精力更多地转向个性化指导、激励以及项目式学习和实践活动的设计引领。问题驱动的跨学科学习将因技术支撑而更易实现。智能资源将推动学校教育与终身教育体系融通,学段的边界变得模糊,学制也变得更有弹性。学生在完成基础教育之后,可以根据自己的能力和兴趣在大学学习与就业之间灵活切换。教师的人格魅力、对学生的关爱与投入以及超出人工智能的洞见与创造力将成为赢得学生信任的关键。

  三是定位之变:因材施教,分层培养。随着AI的不断普及,每个人都将拥有使用AI的机会和能力,这促使就“教什么”上更加关注个体的差异,依据培养定位加以区分:致力于基础理论或颠覆性创新的人才,需扎实掌握本领域核心知识与逻辑,并具备高尚的品格追求,为捍卫人类文明与主体性而奋斗;面向应用创新的人才,则应更强调对学科思维、评价标准的把握,将更多时间投入到对真实世界的理解与价值创造中。

  人工智能正在悄然重塑教育的基本逻辑,机遇与挑战并存。应以积极而审慎的态度,主动进行系统性创新与循证探索,构建面向未来、以人为本的新教育范式。

  (作者系清华大学教育学院党委书记、教授)

中国教育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