徜徉于梁实秋的文字里,平白风趣中的闲庭信步,天马行空间的古典修养,大象无形中的由博返约,着实在徐徐摆渡着我。只是在浅喜涵泳的同时,我却无端地想起了我那目不识丁的母亲给予我的文学启蒙。 母亲年近六旬,她的生日如同一个谜,连我那九十多岁的姥姥也记不清了。她老人家瘪着嘴巴,眨着混沌的双眼,半晌道:“我记不得了呢。嗨,我一辈子九个孩子,你妈排行第七,我哪能都记得呢?”生在这样的大家庭里,母亲目不识丁也在情理之中了。我从来不曾想到母亲能与文学有什么关联,但在记忆里,我出生的老房子里却处处透着文学的影子。 那座老房子,烟青色的瓦,砖红色的墙,灰白色的石基,是祖父和祖母生前一砖一瓦砌起的三间。据说我就诞生于此。 那三间砖瓦屋,入门是客厅。沙发后的整面墙上都贴着《西游记》连环画,每幅小画都是白色的边儿围着彩色的图案,人物生动。最让幼时的我倍感亲切的是“大战红孩儿”。只见红孩儿浑身上下仅挂着一个红肚兜,额头中间点个鲜红的美人痣,头上三撮头发分别旋着,煞是俏皮灵动。这个小孩儿很懂事,搞到“唐僧肉”这一珍馐美味时会第一时间差人去请父亲牛魔王一起享受,这是多少大人都不能做到的事儿呀。以至于红孩儿被收服后,我还真诚地流下了些许伤心的泪水。 正门左边的半面墙上贴满了《红楼梦》连环画,只见画上美女如云,宛若仙境,一片姹紫嫣红里流转着一颗绿色宝玉,这是我对《红楼梦》这部宏大巨著的最初认识;正门右转是卧室,卧室木门上方贴着一位驭着白骏的少年,眼光如炬,面庞英俊,只见他身披鱼鳞银铠甲,手持一对大金锤,驰骋疆场,雄姿英发。清晰记得画面上用黑色楷体题着“岳云”。直至上初中,学到抗金名将岳飞时,我才依稀知晓岳云的故事,惊觉历史风云诡谲、造化弄人,未免一场嗟叹惋惜。 卧室的窗户墙边贴着“唐僧出世”的情形,看到幼小的三藏被他母亲含泪放进木盆里漂走的时候,我不止一次默默垂泪过。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身世浮沉,想到自己尚有母亲顾着,不免又窃喜了一番。 一直以来,相较于温文儒雅又风趣幽默的父亲,我不大喜欢母亲。她是个不足一米六的小个子女人,身材瘦削,一头利落的短发,常烫成朵朵碎花在风中摇曳。当然最吸引人的应是她那一口如珍珠般的牙齿,微笑时闪着洁白的光晕,就是这束光,只一眼,就眩晕了父亲此生的心。兴许缘于母亲眼睛犀利,手头有活,待人看事就格外严肃急躁了些。每当看到我和弟弟妹妹们偷懒耍滑磨洋工,母亲只需用眼睛剜一下,只一刀,我们几个立马吓得噤若寒蝉,惶恐不已。 她也确是做生意的好手,不分昼夜,不惧山高路远,与父亲并肩携手把我们的家从风雨飘摇过活得风生水起,但我并不以此为傲。我从小就羡慕邻家大娘的温柔,人家总能对自己的孩子说出柔声细语的话来;我从小就羡慕隔壁婶子的巧手,人家总能烹饪出花样繁多的吃食来。而我的母亲则不会或者不愿表达爱:她不愿只做个围着灶台转圈的妇人,她要陪同父亲出远门拉货赚大钱;她不会给我们缝制得体的新衣,她认为只要有钱就足以使我们丰衣;甚至我们四个孩子都没吃过一天的母乳,生下来就只是鸡蛋羹或奶粉。母亲把她的光阴都熬在了她认为能创造实在价值的劳作上。从这个意义上讲,母亲是个直白显浅的现实主义者,身上不沾半点儿文学色彩。 我不止一次地埋怨过她,也曾当着姥爷的面埋怨过:“姥爷,我怎么会有那样的妈妈,她太俗气了……”我的牢骚未完,那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就已经气得青筋暴起了,他瞪着眼睛盯了我良久,嘶哑着喉咙说:“没良心的东西,你妈为了你们四个都快累成肉干了,这还不落个好,我的闺女我还心疼呢。”随即挎着给我家送菜的竹篮子决然离开。姥爷已经离开大约18年了,往事如昨,如今思来,唯觉对不住他老人家,也为母亲失去父爱而悲戚不已。 几度风雨春秋,老房子早已不见了踪迹,我也已年近不惑,但仍惑于母亲为何要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硬从牙缝里挤出点儿碎银去买那么多连环画。母亲肯定不知道那些画就是文人墨客所推崇的文学名著,母亲可能也不知道那些鲜艳夺目的连环画在我幼时的心里种下了多么绚烂的梦,母亲更不会知道因了那些故事的丰盈,我从未觉得物质匮乏是一件多么值得悲伤的事儿。 如今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每当两个孩子打闹哭喊时,忙碌的我也会莫名暴躁起来,企图制止她们的喧嚣。每当此时,我就会想起母亲,想起那个身影已矮、皱纹又密、头发也花、步履亦缓了的花甲妇人。如今思来,母亲二十岁时就做了我的母亲,在那个物质贫瘠的年岁,年轻的母亲就需抚养四个嗷嗷待哺的幼崽,面对着短褐穿结、箪瓢屡空的窘境,母亲的暴躁似乎也是人之常情了。 如今我能在这样的夜晚手捧文学书籍从中寻找欢喜,追根溯源,我生命的文学星火,却原来是我那浑身俗气的母亲竭力播下的。念及于此,积郁我心多年的坚冰竟在这样的夜晚开始汩汩融化…… (作者系高中语文教师、山东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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