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新闻·深度
2024年03月18日 星期一
在中国土地上培养出顶尖的人物
——专访上海纽约大学名誉校长俞立中
本报记者 梁丹 冯子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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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高质量发展·高端访谈”⑨

    ·今天的学生要做好思想准备:走出校门,很可能要从事现在根本不存在的工作,要使用尚未被发明出来的技术,要解决我们从未想到过的问题

    ·在探索教育改革创新的过程中,千万不要千篇一律,多样化才是一个良好的生态环境

    2024年全国两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江苏代表团审议时强调,要牢牢把握高质量发展这个首要任务,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新质生产力也被写入2024年政府工作报告,被列为政府十大工作任务的首位。

    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迫切需要大批拔尖创新人才。朝向强国建设的目标,提高人才自主培养质量,探索一条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的中国道路,为新质生产力提供人才资源与智力支撑,这是教育系统要回答的“时代之问”。

    作为长期参与教育改革和教育国际合作的亲历者,俞立中有着独特的经历:他是新中国第一代海外留学生,在任上海师范大学、华东师范大学校长后,又担任了中美合作举办的第一所具有独立法人资格和学位授予权的国际化大学——上海纽约大学的首任校长。

    开放、包容,对中外教育长期的观察和思考,让俞立中对人才自主培养这个话题有着独到的认识。

    日前,在上海纽约大学前滩校园,中国教育报专访了俞校长。

    我们能够自主培养出顶尖的人物

    中国教育报:习近平总书记说,要牢牢把握高质量发展这个首要任务,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在这个背景下,全面提高人才自主培养质量面临哪些新的挑战与机遇?

    俞立中:习近平总书记的“新质生产力”这一重要论断,是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在加速演进的时代背景中提出的。今天的学生要做好思想准备:走出校门,很可能要从事现在根本不存在的工作,要使用尚未被发明出来的技术,要解决我们从未想到过的问题。这需要转变教育观念,通过学校教育让学生学会学习,学会选择,学会思辨,学会合作。同时,国际交流与合作也日益频繁。这要求他们具备全球胜任力,拥有全球视野和跨文化沟通、交流、合作的能力。这些都是当下全面提高人才自主培养质量需要更加关注的问题。

    “自主培养”意味着在中国土地上,我们同样能够培养出一批顶尖人物。现在出现了逆全球化,人才流动受阻,从国家战略角度出发,我们必须行动起来,自己探索出一条道路,不能干等人才往中国流动或者等到我们能更好地通过国际交流来培养下一代。

    中国教育报:您如何看“人才”这一概念?

    俞立中:不同的人、不同行业对人才的描述不完全一样。从教育角度看,我认为只要把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他都有可能成为人才。

    人才应该是多样化的,但是成为拔尖创新人才,确实不是那么简单,特别是成为一个具有原始创新能力的人才。习近平总书记提出要加强基础学科人才培养,党的二十大报告又提出了全面提高人才自主培养质量,这就要求一个更广义的各类人才的培养质量提高。所谓顶尖人才的诞生,一定要有一个大的基础,以中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来讲,我们需要全面提升全民素养,这样才可能在这个基础上出现一些特别拔尖的创新人才。

    中国教育报:人才,特别是拔尖创新人才,应该有一些共同的特征,比如创新素养。如何理解创新素养的内涵?

    俞立中:我有个观点:创新人才不是教出来的,但教育可以助推创新人才的发展,创新的素养可以通过教和学来实现。

    创新需要三大元素:创业的素养、原创的精神、求真的渴望。创新,不仅是能提出前所未有的点子,而且要善于把某个领域的东西应用到其他领域,使之发挥作用。求真,意味着敢于尝试,勇于在他人面前表达自己的想法和点子,不怕被别人指出错误。

    关于具体的创新素养,我认为有以下几方面:科学视野和好奇心,学习兴趣,实践、探索、试错,批判性思维等。其中,科学视野和好奇心是创新最原始的动力,学习兴趣是人能够保持主动学习的关键,实践、探索、试错是最高境界的学习。如果一个人能够在实践、探索和反复试错中学到很多东西,那么,他就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学习能力。很多成功人士都是在实践和反复试错中,慢慢提升自己对事物的认知,不断总结经验和教训,从而成就一番事业。

    教育改革的核心问题是改变观念

    中国教育报:围绕全面提高人才自主培养质量,从实践探索来看,大家好像看法不一。您怎么看?

    俞立中:教育改革的核心问题是观念。如果思想观念不改变,光是在技术上作一些调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比如“双减”,一些家长会认为太松,给学校和老师压力,希望能抓紧一些。但是太松太紧,都是不科学的。减负只是一种形式,关键是减负后让学生干什么。从这个角度看,减负不是观念,让学生身心得到更加全面的发展,从而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这才是我们教育需要强调、需要树立的观念。

    再比如,教育的根本任务是培养人。培养什么样的人?从大的层面讲,他要爱党爱国爱社会主义,这是人才的“根”。同时,还要通过教育让他会学习,能在各种选择面前作出判断,有自己的思维,能够和他人开展合作,这是教育要给学生提供的东西。

    如果我们不从教育的本质去认识这些问题的话,不仅很难实现教育的目标,还可能会走样或者加剧功利性。

    中国教育报:怎么理解“教育理念不改,可能会走样甚至加重功利性”?

    俞立中:打个比方,如果把学生的志愿者服务作为评价标准之一,家长马上会安排孩子参加各项活动,市场上还可能衍生出一些生意来。但这是我们的目的吗?参加志愿者活动,是为了提高孩子对社会的认识、服务的意识,但如果功利地去做,背后的育人目的就被忽略了。再比如,我们强调学生要有健康的体魄,要注重体育运动,但要是家长拼命让孩子提高体育技能,只是为了让分数提高一点儿,能被学校接纳,就又偏离了我们的教育目标。

    中国教育报:提高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质量,需要更重视哪些观念?

    俞立中:从教育本质来看,要着力培养多元化人才。学生个体千差万别,没有一种教育模式可以适用于所有人。教育只有提供更多的选择,才能使学生都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式和发展模式。各行各业对于人才的需求也是多样化的,不同层次、不同类型的岗位对于人才的要求也不一样。我特别希望,我们在探索教育改革创新的过程中,千万不要千篇一律,多样化才是一个良好的生态环境。

    不仅学校要有自己的特色,而且即便是在一所学校里,也可以有多样化的培养路径。有工科人才的培养路子,也有理科、人文科学人才的培养路子。多样化了以后,学生的选择才能多,才会更加理性地思考自己到底想成为怎样的人。如果“千校一面”,学生怎么选择?只能是考个高分,哪所学校名气响就去哪儿。这样是很难培养出拔尖创新人才的。

    给学生提供尽可能多的选择

    中国教育报:上海纽约大学是如何开展多样化的培养实践的?

    俞立中:我们在创办上海纽约大学的时候,特别注重为学生提供多样化的学习和成长路径。在顶层设计上,学校有两个特色:一是推迟选择专业,学生在二年级结束的时候才选择专业。我们引进了纽约大学的通识教育模式,但并不是简单照搬,而是做了一个更符合时代特征、有探索性和变革意义的通识教育模型。把培养学生创新和创造力的课程以及中国元素融入课程体系,更加强调通识教育课程的跨学科、多元文化的特性。

    第二个特色是学生在大学四年中有三个学期的时间,可以在纽约、阿布扎比、佛罗伦萨等14个大都市里选择学习地点和选修的课程,这是非常难得的文化体验和社会实践。可以想象,如果学生选修关于文艺复兴时代的课程,同样的教材、同样的老师,在意大利佛罗伦萨上这门课和在其他地方修读,收获和成效肯定是不一样的。

    在大学生活中,上纽大学生同样面临很多选择机会。学校有很多活动,社会服务类、科研类,全都要学生自己作选择。他可以什么都不选,也可以选很多,关键是根据自己的经历、喜爱去作选择。我了解到,上纽大一个学生转了三次专业,从金融转成计算机又转成数学。我们有良好的机制,鼓励和支持学生找到自己真正的兴趣。

    中国教育报:多样化对学生也是很大的挑战。

    俞立中:是的,上海纽约大学强调的是主动学习模式,学校的责任是为学生提供各种各样的机会,选择权在学生手上。如果你不积极地选择,这些机会等于零。

    从人格特质来看,拔尖创新人才身上最重要的一个特征就是强烈的主动性。他们更欢迎挑战、拥抱变化,总是在寻找机会,关注什么是可能的,并且想去改变那些不可能的。相较而言,他们也更珍视反馈,更喜欢探索新事物,以乐观的态度面对各种挑战。

    我很喜欢上海纽约大学常务副校长暨美方校长雷蒙在欢迎首届新生时说的一番话。他说,世界是不停变化的。创造者、发明者和领导者不可能靠背诵和记忆别人的答案来创造、发明和领导。大学应该把学生培养成出色的学习者,对事物充满好奇,并且懂得如何去加深自己对事物的认识。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应该不断向学生提出非常难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应该教学生怎样发表精深、独到的见解,同时看到别人如何以同样精深、独到的方式,给出完全不同的答案。

    在我们学生的身上,这一培养模式初见成效。我们的学生并不按照惯常标准去谋求所谓优秀完美的人生,而是遵循自己的内心。毕业生中,有的放弃光鲜职业,去当支教老师;有的为了心仪的学科,放弃了名头更响亮的学校。不少外籍学生选择在国内一流大学读研,或在上海本地工作,他们有着建立中国和世界纽带的强烈愿望,希望自己能成为向世界介绍中国的“中国通”。

    高校要在国际大舞台上审视自己、思考未来

    中国教育报:请问在培养拔尖创新人才的过程中,高校如何发挥好龙头作用?

    俞立中:谈到大学教育,尤其是如何培养人才,大家会联想到课程、教材以及专业课程体系。但是大家马上也会意识到,不同的教师、不同的教学方法,对同样一门课程,最后达到的效果会不一样。而教学方法是在一定的培养模式下实施的,学生培养模式又是由教育思想和教育理念所引领的。因此,我们首先应该思考的是大学的教育理念。

    大学的使命包括人才培养、科学研究、社会服务、文化传承、国际合作等,但这一切应该围绕着人才培养这个核心。比如,过去我们在考虑校园建设时,往往是从院系需求出发。上海纽约大学的布局规划则是从学生发展需求出发,把服务学生的部门和场所设在最方便、最显眼的地方。教室的桌椅可以随意组合,老师可以按自己的教学理念更改教室格局。现在只要你走进上纽大,就能直观感受到我们的教育理念,什么叫“一切以学生发展为中心”。大家议论的“千校一面”,主要体现在办学模式、评价标准和人才培养模式上。如果各所大学能在人才培养目标和培养模式上更多样化,那么我们国家的高等教育生态系统就比较成熟健康了。我想,这对今天大学教育的发展,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

    中国教育报:您为什么说在分类特色发展中,中国高校要在国内外比较中找好位置?

    俞立中:大学要在一个开放的环境里发展。这里的开放、国际化并不是说学校有多少国际学生、国际教师,这不是最根本的衡量标准。一所学校能否在国际大舞台上,审视自己、思考未来,这很重要。学校不要老是在自己周边的小圈子里或者同一体制内的学校中比来比去,不管是和清华北大比,还是跟复旦上交比,都没有多大意义,因为大学是不可复制的,大家的传统不同,得到的支持不一样,学生的水平也不一样,是没办法比的。

    只有在高水平对外开放中,我们才能知道哪些是适合自己的、适合这片土地的。在上海纽约大学,我们就在实践中结合了不同文化、不同教育体制的一些优势的东西,从而努力探索了一种有中国特色的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模式。

    我认为,国际和本土不是对立的,而应该互相扶持、互相补充。在追求更高发展时,我们要站上世界大舞台,从各个国家吸纳对自己有促进作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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