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20日 星期三
现实观照下的青少年阅读管理
—中国教育报“阅·青春”读书会回望与思考
邱磊
视觉中国 供图

■年度盘点·2023读书报告

    阅读作为教育的母题之一,以项目推动的方式展开,形成矩阵式、输出型、多元化的实践转型,无疑是一种可贵的创举。2023年,中国教育报“阅·青春”读书会将这一创举的现实观照,投射于青少年群体,通过优质的领读师资,创新对阅读教学的靠前管理。这无疑再塑阅读的儿童立场,让童年更富有生命与文化的质感与温度。

    技巧纲:寻找适合的梯子

    为进一步推动青少年学生阅读的深入开展,3月,教育部、中央宣传部等八个部门印发了《全国青少年学生读书行动实施方案》。“阅·青春”读书会以项目推动阅读的方式,与此形成呼应。相比常见的阅读形态,其具刺激性和压迫感,倒逼每一个身处其境者,不仅要考虑“输入”的问题,还需不断地“输出”。按照布鲁姆的教学目标分类来说,在“记忆、理解、应用、分析、评价、创造”的六个层级中,输出式阅读至少属于后三个层次。如果再从学习理论上讲,就接近于费曼学习法:迫使读者吃透内容,再以清晰、准确的方式表达。

    不同的青少年,他们的阅读天赋在知、行、意上不尽相同,但从心理需求、文化共生方面看,又具有内在相似性。有效找到舒适而轻便的梯子,就成了阅读教学的重要技巧。朱雪晴老师在领读《夏洛的网》时,提出了阅读的“两栖法”,即在文字阅读的同时,不忘运用影视资源。事实上,就大多数名著而言,影视版本是“标配”,有些还有多地区、多年代版本。可视化的阅读辅助,令小学生与初中生更容易迈过较高的阅读门槛,促进兴趣形成;而对高中生来说,镜头语言对细节的放大特写、对情感的色调烘托、对节奏的浑然变化等,都是文本细读的高超示范。显然,合理运用声、光、电技术,配合改编自原著的剧本,能起到事半功倍之效。以此为基,朱老师进一步提出阅读的四大定律——“让它显而易见、让它有吸引力、让它简单易行、让它令人愉悦”,颇有见地。

    顾文艳老师领读的《宝葫芦的秘密》,又是另一种技术路线。她选择多元化的互动阅读,在情节上,先由学生自主梳理,再对特定章节或是场景“提炼标题”。常写文章的人都有感受,文章千万字,点睛在标题。归纳有主见、有个性、有水平的标题,是锻炼输出型阅读的“妙门”之一。在细节中,通过分析插图,研判情节走向;通过品味用字用词的微妙差异,臧否人物;通过“我说你猜”,推测人物身份。在呈现中,绘制结构完整的“人物关系图谱”,创作“小剧本”,设计思维导图等。《宝葫芦的秘密》在顾老师的多种互动下,各种禀赋的孩子自展所长,寻到用武之地,最终扩大了阅读收益。

    填充“故事记录卡”,是胡书兵老师领读《海底两万里》的独有手段。根据情节推进,胡老师设立“航海日期”“途经海域”“主要事件”“我的感想”四大主题,学生如同身临其境的“海员”,须定时填写“航海日志”。他们分门别类地描绘、归纳、评价,将整本书层层降维,最终解构成一张矩阵网络。如此技巧,人人会学会用,不失为一种稳扎稳打的方便法门。

    策略纲:用“化劲”取胜

    如果说显性、专设、务实的阅读技巧,属于“明修栈道”的话,那么阅读项目中隐性、务虚的潜沉之策,就是“暗度陈仓”了。文艺创作中,涉及表达主旨、人物精神等内容,常属于“暗线”,并不浮于作品的文字表面。学生在教师的带领下,要综合运用自己的分析力、感受力、审美力,透过现象看本质,自然是有挑战的。但这也是阅读课的魅力,作者的妙心,师者的匠心,习者的用心,心心相印,共同凝聚成生命向上的进阶之道。

    这一过程中,主要的策略分为三种。第一种策略是情境。30余年致力于推动整本书阅读的樊阳老师,根据阅读教学在不同学情、学段下的差异,设置了三重情境:根据教材系统重建的微观情境、根据情智水平设计的“文明史阅读”中观情境、根据文化发展规律梳理的历史宏观情境。这三套情境自洽构成了一套阅读坐标,古今中外的任一作品,均可在其中寻到自己的位置。同样,一旦坐标被锁定,其向古向今、朝东朝西的恣意勾连,又打开了作品的内涵与外延,策略不可谓不高明。

    具体到《世说新语》这本情境面貌尚不清晰的书,樊老师以其语言风貌,及“魏晋风度”的文化意象为依据,从文明史、文化史与教材结构的三重角度,设置立体情境、贯穿多个单元,寻求课文学习与书籍阅读的“互文效应”。尤值一提的是,所谓“设置情境”,并非囿于文本解读的背景,或活动实施的条件,而是以户外(游学)行读、共同体营建、阅读档案记录为一体的“活情境”“真情境”“用情境”。这一策略,意图将纸质阅读与社会阅读、人生阅读化而为一,实现“意在言内,境在书外”的格局。

    第二种策略是情感。任何文化作品的生命力,固然包含其深刻、独到的思考、思想,但作为联结、影响、映射“人”的最有效手段,情感才更具有竞争力。人之为人的底层结构,在于直观感性,就连思想性的建立,也离不开感性的原始发轫。徐飞老师在领读鲁迅先生的《朝花夕拾》时,采用的就是这一策略。

    在一般意义上,我们读鲁迅时,会以为他的“横眉冷对”,他打落“乏走狗”的“笔刀”,是其人格与精神所在。但务虚的徐老师以“文字皆有情感”为价值核心,通过鲁迅的“爱与恨”,囊括了整本书的每一个字眼。其实不仅“爱与恨”,鲁迅的喜怒哀思悲恐惊,都与时代风云、家国命运紧密联系。他个人的作品集,反映着的正是一个时代的集体精神面相。

    作为教师,我们不太可能直接把他尖锐、冷峻、深沉的思考“照搬”给学生。这不仅是对学情的错误估计,对教师本身也是难以完成的苛求。化解之道就是选择共通的人性:情

    感。以不同的情绪色彩和状态,让《朝花夕拾》变成一本“以温暖反抗绝望”的情感宣言。这样的策略,让师生有了很多共通的话语。比如,对“爱恨”的同理心、对“喜怒”的共情意,会延展出许多故事甚或“八卦”,鲁迅借之就“活”了过来。在此基础上,引导学生分析其思辨、思想,才水到渠成。

    换言之,一旦课堂的张力有了,那么实施课本剧、情境对话等多种活动,建立“由感而想”的思维升级,才算贴近学生实际、符合学习心理学的主张。可以说,将“鲁迅”还原成一个有血有肉、有苦有乐、有喜有悲的“人”,远远高过那个背诵“主旨”“名篇”的“文化符号”。打“情感”牌,恰是面对有较高阅读难度的“曲线救国”之路。

    以情感为策略的另一种表现,是回到读者本身,“以手写我心”。李怀源老师教孩子《昆虫记》的主张,为“边读边构思自己的书”,即谙此道。由于《昆虫记》是一本记录作者发现、探索、求证的科普性读本,李老师就以读者身份的“我”为代入,从“我”的心理、情感、文化出发,二次建构了《昆虫记》。可以说,读完此书,学生如同亲历了一场世界环游,不但兴趣上来了,研究科学的基本方法也“门儿清”,实乃一举多得。

    第三种策略是文化。以我自己领读的《西游记》为例。因文本厚重、繁复,学生不容易窥其全貌,这时候邀请“文化”出场,往往是最为有效的。从这个视角出发,人物、事件、环境可内聚在同一文化场域下。以《西游记》来说,“心”的自醒、放荡、迷失、沉寂、觉悟、历练、归真,就是一个人的成长历程。这些历程,外化到万千世界之中,就是唐僧师徒的九九八十一难。

    我把“文化准备”“文化实践”和“文化表达”作为策略的具体分解,在人物、景物、事物的多种解读中,用案例枚举的方式,帮助孩子层层厘清其中的联系。比如,在沙僧这个人物上,我建议教师领读时,要“建立清晰且理性的人物形象,如拍摄X光片,得有点儿‘透视’的能力。阅读教学从锣鼓喧天走向静水流深,并不容易,其建立于深度阅读的基础上。人物剖析不能脸谱化、模式化,而须建立多维、多核甚至冲突的观察视角。这样的‘人’才写得活、立得住、挖得深”。

    当然,实施以上三种策略,使用的都是一种“化劲”。换言之,这需要教师对文本形成一定深度的“还原”,他们要有“定向修炼”的功夫:使看似散乱、驳杂、纷繁的阅读,聚成一个有机体,凝聚阅读者的精气神,慢慢形成习惯,继而在分析、评价、创造等高度的成长目标上,取得新突破、新进展。这正是“化劲”所“化”的初衷和旨归。

    化合纲:以多为一、以一为多

    在领读中,还有一类是技巧、策略兼具的,王海兴老师的领读可算是一例。《诗经》本是数百年间的诗歌总集,虽以“诗”为载体,但其中包含着民俗学、人类学、神话学、文化学的种种知识,我们很难仅仅从文学的角度,全面看待它。

    如何破解?王老师以《诗经》中“君”字的演化为例,谈到其从统治阶级慢慢走下神坛,渐渐成为有修养、有德行之人的意义变迁。于是,他将《诗经》的整本书阅读与“德行”相关系,形成了“以文彰德”的阅读结构。如此一来,书中所包含的民俗学、人类学等一切知识,均统一在此体系之下。领读过程中,结合学校管理、班级管理、学科德育、家庭教育等师生有感有识的方方面面,或诠释,或解构,或演绎,《诗经》更有一番情趣。

    与王老师不同的是,周益民老师领读的《中国神话故事集》属于“以一为多”的案例。他潜心梳理了中国神话的发源、分流、影响和创造,“一网打尽”了学生或熟知或陌生的主要神话故事,并以时间为轴,建立谱系,构成网络。与此同时,他将神话的追溯与中华民族的祖先联通,“我们在阅读中排除了时间的不可逆转,在心灵深处得以与自己的祖先获得交流,受到激励鼓舞”,成功实现了“神话也是一种人化”的价值传递,帮助学生在情感深处和意识底层,昭示民族自信与文化尊严。如此安排,升华了阅读主题,使“情—智—意—能”相融合。

    从王海兴与周益民老师的领读实践中,我们看到了阅读教学的化合属性,策略、方法、路径,并不一定界限分明,交互融通也能曲径通幽。对于不同背景的领读者(教师)来说,不必拘泥于具体的阅读形态,只要能激发学生的阅读欲,助益阅读习惯的养成,促成阅读意识的内化,即算成功了。

    即将挥手告别的2023年,中国教育报“阅·青春”读书会的线上视频点击量超过120万次,带动了近5000名教师持续关注、投入、研究阅读教学。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这可喜的成果,不妨称作“分形阅读”吧!“分形”就是将事物细分之后的局部,乃至局部的局部,都保持与整体的相似性,人称“自相似性”。全盘而论,十位老师似乎做了种类、风格、思维各异的阅读,其实他们(以及他们的努力之和)都是相似的:在一个目标下(或务实,或务虚),用阅读来充实、提升和丰富学生的生命。这种温暖的相似性,越是在细节上,越是闪耀着共通的人性之光。这既是一次成功的儿童阅读管理,也是一场精神的拔节与自证——让每一个孩子向世界证明:阅读就是一种幸福的生活。

    (作者系2023“阅·青春”读书会领读人、中国教育报2019年度推动读书十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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