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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8月20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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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国家的学位制度建设相比,西北政法大学申博案本身反而不怎么重要了
透视公办高校“告官”第一案
学位授予权 你认为我们该选择哪个方向?学位委员会意见 沉石/图

   西北政法大学申博案近日再次成为社会关注的热点。7月18日,以“学位制度建设”为主题的学术研讨会在北京大学举行。与会者包括北大、人大、清华、北师大等著名高校的教育学和法学专家,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教育部等有关部门官员。

  这也是继10年前“刘燕文诉北大案”之后,北大法学院再次就学位建设问题组织学术沙龙。有意思的是,记者发现参加此次学术沙龙的学者,不少人都参加了10年前的那次沙龙,其中包括刘燕文的代理律师何海波和北大的代理律师湛中乐。与会者都强调此案或将对今后中国学位制度建设产生影响,西北政法大学申博案本身反而不怎么重要了。

  1公办高校何以“告官”

  【教育已成为民生问题,司法介入教育领域并非不可能】

  事情还得从4月20日西北政法大学不满申博失败,向陕西省人民政府提请行政复议说起。西北政法大学请求撤销陕西省学位委员会4月14日作出的陕西省第十一次博士学位授权立项建设单位的决定,并依法重新评审。4月24日,陕西省人民政府受理了这一行政复议申请。一时间,“西北政法大学状告省学位委”的新闻,引起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今年陕西省共有西安工业大学、西安外国语大学、西北政法大学、西安石油大学、西安工程大学、陕西中医学院、西安体育学院、延安大学等8所高校申报,竞争两个博士学位授权立项建设单位名额。3月27日,陕西省学位委员会办公室邀请国内21名专家召开评审会议,专家组投票确定西安工业大学、西安外国语大学为拟立项建设单位。4月14日下午,陕西省学位委员会召开会议,决定维持3月27日专家组评审意见(详见相关链接1)。对此,西北政法大学认为,陕西省学位委员会在此次博士学位立项建设单位的审核中存在违法失职行为,严重损害了该校的合法权益,因此申请行政复议,请求依法公正裁决。

  陕西省学位委员会主任由陕西省副省长朱静芝兼任。西北政法大学此次状告陕西省学位委员会,在我国高等教育史上是较为罕见的,也被法学界称为公办高校和教育行政部门产生利益冲突通过正式法律途径解决的“民告官”第一案。

  此前,公办高校和教育行政部门发生利益冲突,一般都会通过内部调解的方式解决。并且,西北政法大学从1999年至今已经历了5次申博失败,前4次都较为平静地“过去”了。这次是什么原因让西北政法大学“冲冠一怒”,走上了行政复议之路?教育部政策法规司齐大河认为,一是争议事项对于高校利益重大,有争议必要性;二是高校与发生争议的教育部门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三是只有两个名额,没有协商调解的余地。另一个重要原因估计与西北政法大学的法学学科背景有关。安徽大学教授程雁雷告诉记者,今年申博评审中许多省落选的高校也有不同意见,这其实也是很正常的现象,但并不是每个学校都会选择行政复议的法律解决途径。

  “现在教育已经成了我国一个基本的民生问题。这就说明司法介入教育领域不是可以不可以的问题,而是司法什么时机介入,介入程度到底什么样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法官耿宝建认为,西北政法大学这次通过申请行政复议的方式解决纠纷是一种进步。

   相关链接1

  西北政法大学申博案

  2009年2月13日,陕西省学位委员会办公室发布《关于开展新增博士、硕士学位授予单位规划立项建设工作的通知》,要求各学校3月3日前提交申请报告和材料。西北政法大学等8所高校提交了相关材料。3月27日,陕西省学位办邀请国内21名专家在陕西宾馆召开评审会议,会上各申报学校校长汇报情况并回答了专家组的提问,最后专家组投票确定西安工业大学、西安外国语大学为拟立项建设单位。消息传出,引起部分落选高校的强烈不满。3月30日,陕西省学位办紧急召集8所高校党委书记、校长开会,就有关情况进行了说明,一些学校表达了明确的不同意见。4月10日,陕西省学位委员会召开会议,鉴于有的申报学校存在“材料不规范”、“学风不严谨”、“数据不真实”等问题,要求8所高校重新填报材料。4月14日,陕西省学位委员会召开会议,决定维持3月27日专家组评审意见。4月20日西北政法大学向陕西省人民政府提请行政复议,要求撤销此前决定,依法重新评审。4月24日,陕西省人民政府受理了这一行政复议申请。

   2评审应遵循什么程序

  【专家委员会的构成和运作机制,特别值得研究】

  我国法学教育界曾有“五大护法”和“四大金刚”之说。“五大护法”指原隶属于司法部的中国政法大学、华东政法大学、西南政法大学、中南政法学院(现已并入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和西北政法大学,“四大金刚”指的是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武汉大学和吉林大学4所高校的法律系。如今,除了西北政法大学外,其余高校都有了法学博士点。这也是西北政法大学上至书记校长、下至普通学生内心隐隐作痛的一桩心事。该校一些教授在申博失利后甚至认为,没有博士点,西北政法大学将彻底沦为一所三流学校。

  应该说陕西省第十一次博士学位授权单位立项建设工作,是按照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充分依靠和发挥专家的作用,实行专家论证与行政决策的有机结合”的要求进行的。第一次决定西北政法大学出局的,也是由陕西、北京、江苏三省市21名专家组成的评审组作出的。因此,这21名专家作出的决定如何保证公平公正,成为公众关注的一个焦点。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秦惠民认为,不同的公共组织,其权力的获取和运行是不一样的。一类是常规型的公共组织,它是通过常规的行政授权的方式获得权力的;另一类是任务型的公共组织,其权力既来源于常规组织的授权,又来源于组织成员的专业知识和技能。这种任务型的公共组织,无论是组织成员的组成还是被任命的合理与合法,都从属于完成任务的需要,完全是由任务性质决定它的成员由什么样的人组成、获得什么样的权力。按照秦惠民的分类方法,担任此次评审的专家组应属于任务型的公共组织。任务型组织往往是去等级化的,专家组组长与其他成员是平等的,都只能投一票。在此次参加评审的8所高校里,有工科、医科、文科、理科都有,聘请什么样的专家才合适?什么样的人有资格做这种跨学科的综合性评价?这也是西北政法大学此次质疑评审合理与合法的最关键问题。

  担任本次评审的21名专家来自陕西、北京、江苏,三省市各7名,名单事先对各参评高校是严格保密的。西北政法大学此后曾向媒体透露,此次聘请的21名专家多为工科类专业,法学专业的只有1人,而语言类的却有3人,西北政法大学认为专家的组成对该校明显不利。对此,耿宝建认为,要建立一个公开的程序,防止专家组变成一个圈内人的选举。耿宝建建议,采取类似于奥运会的投票方式,在全国各地海选100个专家,随机取10个,然后在一个公开的条件下作决定。

  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湛中乐特别提到10年前的刘燕文诉北大案(详见相关链接2)。那一次,还是副教授的湛中乐作为辩护律师为北大进行了较为成功的辩护。在此次西北政法大学申博案中,湛中乐更多地看到了专家评审的局限性。湛中乐说,进行专业学术评价时毫无疑问离不开专家,但每个个体的专家都有他的知识局限性,专家说的不一定就对。专家评审委员会是一个很好的机制, 但是专家委员会的构成、运作机制,不同专家委员会之间的关系,不同环节专家评审之间的关系、效率,都特别值得研究。

  这次申博案也将此前社会上少为人知的学位委员会推上了前台。在我国,从国务院到省级政府部门再到各个大学,都成立了名为学位委员会的组织。学位委员会应该遵循什么样的议事程序呢?在申请行政复议的申请书里,西北政法大学提出陕西省学位委员会4月14日的会议出席13人,没有达到全体委员29人的半数,会议的决定应该无法律效力。另据有关媒体报道,其实有两位委员已委托他人投票,投票人数应为15人,已达全体委员的半数。但有法学专家提出质疑:学位委员会的会议有审和议两项任务,议的过程需要人在现场,能允许委托投票、通讯投票的形式吗?

  其实在我国许多高校教师职称评审、学生学位论文评审等过程中,也存在专家临时有事不能到场的现象。刚刚回国的北京大学教育管理学院教师张冉,在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时曾担任学校教授委员会的学生代表。张冉说,美国高校对于书面审的材料可以进行通讯投票,这样可以避免因为到席人数不够多导致委员会决定无效的情况。如果涉及当庭答辩,遇到因为教师没有办法参加会议时,他们有一些备用的人选。也就是说,议事程序里已经确定了如果A老师不能来,可以让B老师来代替A老师。

   相关链接2

 刘燕文诉北京大学案

  1996年1月,北大1992级无线电电子学系博士生刘燕文通过了电子学系论文答辩委员会的答辩,随后系学位评定委员会建议授予其博士学位,但同月24日北京大学学位评定委员会召开会议,以6票赞成、7票反对、3票弃权的结果,决定不批准授予刘博士学位。之后,北大既没有授予刘博士学位,也没有授予其博士毕业证书,而是为其颁发了博士研究生结业证书。刘燕文认为校学位评定委员会无权否决系里的专家评审意见,遂将北大告上法庭。1999年9月,北京海淀法院受理了刘燕文诉北大案。同年12月,一审判决撤销北大为刘燕文颁发的博士研究生结业证书,责令北大在判决生效后两个月内向原告刘燕文颁发博士研究生毕业证书;撤销北大学位评定委员会不授予刘燕文博士学位的决定,责令北大学位评定委员会于判决生效后3个月内对是否批准授予刘燕文博士学位的决议审查后重新作出决定。北大不服,提起上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撤销海淀法院的判决,发回重审。2000年12月,海淀法院以“超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了刘燕文的诉讼请求。

  3申博案外的深度反思

  【回归学位制度本身的学术性质,而不是强化其行政性质】

  西北政法大学申博案出现的另一个背景,是我国对大学申博政策的调整。有关资料显示,到2008年,中国超过美国成为世界上最大数量的博士学位授予国家,并且国内拥有博士授权资格的高校超过300所,而美国只有253所。因此,2008年国家确定了“国家分类管理、加强省级统筹、重在规划建设、优化结构布局”的原则。在2008-2015年间,国家将博士点的审批权下放到省,同时将全国分为四类地区,像陕西省所在的II类地区只有两个名额。国家“宏观调控”的政策,对于防止博士生培养过多过滥,对于我国学位建设的地区均衡和质量提高,无疑都具有很强的针对性。

  但对具体的个案而言,此种方式也并非十全十美。比如西北政法大学的一位教师向记者提出,其他省的一些高校法学专业起步要晚得多,水平也要差一个档次,却已拥有了博士点,这对西北政法大学是不公平的。另外,“分类管理”也造成了人才的畸形流动。西北政法大学另一位教授举例说,湖南某大学从各地挖来了诉讼学的高层次人才从而申请到了博士点,但这几年又纷纷流走了,博士点却并不因此撤掉,造成了诉讼学博士生由研究刑事学的导师指导的乱象。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学位授予权这些年已演变为各所大学的必争之地,申博甚至已成为许多高校的头等大事,其重要性可想而知。江苏一所高校今年申博失利后,该校一位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直言不讳地说:“没有博士点,什么都没有你的,评奖、报项目、划拨资金等都要和博士点挂钩,有博士点和没有博士点的待遇完全不一样,而且差距很大。”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劳凯声认为,这样一来,申博就演变成一种利益之争,各个高校成为利益相关者,成为整个利益格局当中重要的利益主体。这种状况也在挑战公立学校到底如何实现公共职能,如何体现国家办学的性质。劳凯声认为,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仍在通过各种手段对中国的大学进行实际上的分层排队,导致中国大学之间出现了一种不正常的竞争。这种竞争在最近一些年的蔓延已经达到非常严重的地步,不仅仅是学位竞争,还有人才竞争等一系列问题,这些问题使得大学之间的竞争已经处于非常微妙的尴尬境地。

  目前我国学位授予权从审查一直到批准,实际上是通过一种行政许可的方式来实施的。劳凯声认为,这正是中国当前学位制度的一个症结,如何设计一种新的符合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需要的一种新制度,就要解开这个扣,回归学位制度本身具有的学术性质而不是强化它的行政性质。劳凯声说,中国高等教育目前的主要问题是趋同化,这种倾向已经非常明显,专科学校向大学趋同,一般大学向重点大学趋同,向“211大学”、“985大学”趋同,最后所有大学都向清华、北大趋同。其实任何一个大学都有不同的职能,大学是分不同类型的,不同类型之间实际上没有可比性。因此,未来在学位制度的改革和设计上应该不突出目前这样一种竞争趋势,而是让大家在本身定位基础上把大学办好。否则,没有博士点学校去争取博士点,有博士点争取更多博士点,最后所有中国的高校搞的都是精英教育。

  现为清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何海波则认为,目前的学位评审可以更多地引入市场机制,作为国家学位制度只设计一个最低的门槛,符合条件的高校可以自己决定是否培养博士。这种类似于英美国家的学校学位制度,与我国目前的国家学位制度是两种不同的政策取向。但记者采访的许多学者都认为,在我国目前让高校自行设立博士点是很难行得通的。并且,这两种学位制度反映了政府与学校的不同关系,并无高下优劣之分,包括德国、法国和日本等也实行与我国相似的国家学位制度。

  那么,在现行的制度框架下我们如何能够把申博这件事情做得更为公平公正,以避免出现类似于今年某些高校失利后采取的过激行为?劳凯声认为,这主要是由于《学位条例》在最初制定的时候,只强调了学位制度中的组织功能,但它的调节功能、解决纠纷的功能在那个年代几乎没有考虑,以至于在高等学校里学位纠纷是属于最集中、最多的一类法律纠纷。因此,要对《学位条例》进行必要的法律调整,在制度设计上需要有一套借助于行政法、借助于相关法律建立起来的比较公平的规则体系。

  ■本报记者 储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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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要关注申博案
图:西北政法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