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文化 上一版3
2009年4月4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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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哲 倾听大地的声音
陈哲

  ■本报记者 纪秀君 实习生 孔华

  “是纳西族的”,“是山上下来的,卖洋芋的彝族”……当从小生活在云南大山里的普米族姑娘德秀,第一次站在宽阔的天安门广场上,听到别人这么说她,她流下了眼泪……

  如果你有55个兄弟,突然有一天没有一个兄弟认识你了,那将是怎样的一种伤痛?如果你有55个兄弟,突然有一天你不记得其中一个兄弟的名字了,那将是怎么样的一种悲哀?

  那一年,德秀在村里跳舞的坝子上,看到高高挂着的一个大红条幅“热烈欢迎陈哲先生”。德秀不知道陈哲是谁,但她猜可能是城里来的艺术家,否则为什么大家会跳“搓搓舞”欢迎他呢。这时,一个长头发的汉族男子走过来问德秀:你喜欢唱歌跳舞吗?德秀点点头。后来她知道,长发男子就是陈哲。

  10多年来,陈哲在默默地做着一件事:维护和传承民族民间文化,不让文化在子孙这里“断片”。

  日前,在北京一间狭小的工作室里,记者看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陈哲。他说:“虽然我有很多毛病,我不高尚,不为人师表,但是这不影响我做些高尚的事情。”

  城市山村相互观照,在唠嗑时把大问题解决掉

  见到陈哲时,还是有些惊讶。一头不多的长发略微凌乱地束着,一条不算复杂的休闲长裤,一双不新不旧的棕色皮鞋,在人群中他不会引人注目。但那副眼镜背后的双目却是无比灵动的,当他注视你时,你无法移开目光。

  陈哲笑着说,经常有人问我,你就是电视上那个陈哲吗?其实,我就是一个平民,但平民化并不代表我降低境界,我可以随便坐在哪个修车的地方跟人家聊上一小时。我在跟别人唠嗑时能把一些大问题解决掉。

  上世纪80年代,凭借着《让世界充满爱》、《血染的风采》等流行歌曲创作人的身份,陈哲红遍大江南北,成为那个时代流行音乐的一个标志。1990年,一首《同一首歌》,更让陈哲这个名字随着歌声走进千家万户。然而正值巅峰之际,他却突然和流行音乐圈疏远了。

  “我把流行音乐当作一个大事情,当作国家的精神导向。不管是‘80后’还是‘90后’,我想建设一个健康的年轻群体。”陈哲说,淡出流行乐坛,其中一个原因是当时创作出来的作品太苍白了。我们应当回到“人”的状态来创作艺术。那个时候,他决定让自己走进民间,于是制定了音乐西行计划,到最偏远的地方去寻找民族最古老的东西。

  “我在城里想着村里的问题,但到了那里想的全是城里的问题。”陈哲说,这样可以相互观照,不受感染。人们常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只有走出来才能看得清楚。

  陈哲说他们去的山村不是城市这种社会系统,他们有自己的系统。以前有时写东西,他就突然想起山村里那些“很人的事”,找到这种感受,就动笔。比如写《血染的风采》、《黄土高坡》、《真实的故事》,其中有很多情景的东西,而不是首先从“我的祖国多伟大”这样的概念出发。“我喜欢把事总结成概念,但是我写东西的时候不是这样。”陈哲说。

  “主流文明或许跑在前边,前边的前面,却是在我们后边坚守并照耀着的古老文明——也许,她将是人类精神家园苍白衰竭时最后的输血者。”陈哲在一篇手记中写道。正是抱着寻找文化真正土壤和血液的信心,陈哲从1992年到1994年完成了“中国音乐西行计划”。

  中国人类之声,用神经末梢接触到的内层东西

  自2005年白族舞蹈家杨丽萍携原生态歌舞《云南印象》在全球巡演,原生态音乐才大放异彩,引起社会广泛关注。而在这之前,陈哲已在记录民间文化的小路上行走了10多年。

  他经常出现在云南兰坪的村寨里,每踏进一个村寨,他都要先找到最熟悉当地民俗和民间艺术的长者,记下他们的语言,录下他们的歌声,摄下他们的舞姿和手艺。在山岩下,他和老者晨昏交谈;在木屋旁,他可以一夜一夜静静倾听葬礼唱经人的吟咏;在篝火旁,他和阿爸、阿妈、阿哥、阿妹一同起舞。

  “原生态音乐最好是在原生态环境中来欣赏。看到表情,听到牛叫,闻到马粪味,凉凉的晚风习习刷过,叶子沙沙作响,袅袅的声音飘起来,有时人们把它理解为一种幸福,因为它和城里不一样,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其实,背后是多样性!”陈哲陶醉地回忆着。

  就这样,陈哲以一种很低的身份走下去,跟他们说话、喝酒,慢慢地,歌唱出来了,神经末梢开始接触到内层的东西了。陈哲表示,这个过程中有很多困难,有时他们会看不起你,笑话你,就算你是《同一首歌》的词作者又怎样?

  “超乎想象的困难。但是只有这条路。”陈哲沉重地说。

  但是,在这个发掘的过程中,陈哲也收获了不少惊喜和震撼。有一次采风,当地4位壮族老太太唱了一首歌,4人各唱一个声部,一人开口,另一人马上知道要唱什么。这还不惊奇,后期编辑的时候,一个当地人告诉他,那首歌竟然是在唱他,歌词大概是:“这个记者来了,别看他穿着花衣裳,这是好人,又看猪,又看鸭,不嫌脏,不嫌累。他从很远的地方来看我们,从毛主席身边来看我们。感谢你哟……”4位老太太现编现唱,和声严丝合缝,漂亮之极。

  “我当时觉得这才是world music(世界音乐)啊!”说起这些,陈哲现在仍掩饰不住激动。

  后来,陈哲把这些音乐制作出来,想让老太太听一下。可是这4位老太太相继去世了3位,还剩一位,不知道是否来得及给她看。把这类整合作品首先给资源地的持有者听,并得到他们的认可,是陈哲坚持的原则。所以,从2000年到现在,他没有将音乐出版。

  陈哲说这些声音是“真正的声音”,是来源于生活的第一个声音。他要把它们做成“中国人类之声”。“我不赞成很多人假冒原生态的东西,因为他们自身的浅薄,把一个厚重的文化给阉割了。”陈哲说。

  在搜集民间音乐的过程中,陈哲发现,许多民间文化逐渐被同化,失去了自己的特色。痛心之余,他渐渐意识到,民间文化光靠搜集和保护是不够的,重要的是“活化传承”,通过口传心授一代代延续下去,最大限度地维持其民间文化“根”的纯粹性。

  为了更加清晰、完整地保护这些民间文化,陈哲倡导发起了“土风计划”——一项旨在抢救保护濒临消失、不可再生的民间文化资源,探索其良性发展道路的系统保护工程。

  “土风计划”初期,陈哲变卖了自己的房产,把所有资金投在了这个无偿的文化活动上。

  普米族姑娘,不是演员而是民族文化的使者

  一次偶然的机会,陈哲来到了云南兰坪,在这里,他发现了普米族让人震惊的口弦以及其他一些保存完整的民间文化。后来,他拉来了几个女孩,成立了传承小组。这个小组2004年被列为中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试点,是唯一一个从民间申报上来并被批准的项目。

  德秀就是其中的一个。从最初的几个山村妹子到一个个相继离去,再到现在维持的“普米传习人组”,小组几经风雨,经受了最严酷的考验。这些青年一方面跟当地老艺人学习本民族的音乐、舞蹈、传统工艺,另一方面充当协调员,组织当地年轻人参加学习活动。她们到各地巡演传播了普米族文化,也收获了很多掌声和鼓励。

  陈哲希望通过这种活化传承,使村民、艺人和文化本身在这个空间获得免疫力和抗冲击力,避免在外部经济浪潮猝然到来时受灭顶冲击。

  对这些女孩,陈哲有明确的培养理念。“我们的目的不是为培养演员,演员只活在舞台上,而她们是活跃在村寨推动、社区传承和主流社会之间的各个环节上。她们在这个过程中成长为民族文化的使者。”陈哲一再强调着,“这一直是个教育问题,是很刻薄的。对她们是,对我们也是。”

  他经常对这些普米族姑娘说,你们获得的这么多掌声,这么多眼泪,不是给你们的,是给你的民族的,是民族上千年的文化给你的。

  文化传承者的身份改变了普米族姑娘,她们不像从前那样听从父母的意见随便嫁了,但是她们与城市也不能很好的融合。一个在北京演出的普米族姑娘写道:“北京的街上车很多,像我们村里放的牛羊一样多;城里有很多高楼大厦,我很不喜欢……”

  普米族小组这种小范围的试点毕竟杯水车薪,其推进过程中的艰难也使陈哲意识到,没有政府的支持,这场民间文化传承行动,无异于一场没有尽头的长距离奔跑,其过程是备受煎熬的。

  在这个过程中,陈哲一直在思考,怎样培养更多的传承者?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个极需引起重视的问题:“一个民族必须有传承自己文化的愿望才能自觉去传承。有自觉就必须要教育。”

  建立一种学校,让当地人自觉保住本土文化的根基

  “人只有在生存没有问题时才能顾及自己的精神。当父母和孩子从这件事上看不到现实利益和未来时,是没有传承的自觉的。”陈哲说,我国没有专门的学校或机构,负责该地区文化的传承和发展。那么本土文化谁在传承?他发现,村寨里学习葫芦丝等民族乐器及歌谣的,都是一些教育水平不高的,或者说是徘徊在主流教育边缘的人。

  在陈哲的教育设想中,文化传承需要建立一种学校。这种学校应该培养两个群体:一是西部行政工作者,二是义务教育阶段的孩子们。对于前者,应该让他们了解人文科学,知道什么叫平衡发展,树立可持续发展的政绩理念。对于后者,要在传习民间乐器歌舞传统技能基础上,深化本土历史人文,同时一定要在社科知识结构上获得新视野。这些学生出来后,易于服务本土,既保留了本土文化的根基,也减轻了城市的就业压力。他建议把这类教育作为西部地区的教育考核点。

  “这类学校培养少数民族成为表达自己民族文化的使者,校制跟主流学校不一样,国家可以单独给它开一扇门。它是一种人文的、可持续的、中国特色的绿色教育。”陈哲说。

  陈哲断断续续讲了很多教育问题,讲到最后,他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

  “这些东西天天出现在我的头脑中,困扰着我……你得跟达尔文探讨,跟国家政策探讨,跟老百姓的要求来谈话,得以一个文化良知的心态问自己该不该撤……如果你是一个医生,病人真不想治病,你不能因为自己快乐而把他们拉过来强行治病。”陈哲非常苦恼地说着。

  “我们做的这个事情,早晚会变成全社会公认的社会行为。我敢等。”或许是这种信念,让他的每一步都显得很坚定。

  陈哲在寻求一种原生态音乐传承的教育道路。或者说,他一直执著地走在一条独特的教育道路上。

  “有一种平凡它铿锵,有一种魅力却沧桑。繁华的季节在中国,每天升起的是太阳。有一种宽容叫坚强,有一种痛苦因善良。我的手放在你手上,有一种温暖叫共享……”这是陈哲不久前给央视专题片《中国故事》主题歌写的歌词。这其中,也许包含了10多年来他奔跑在民间文化传承道路上的些许感悟。

  陈哲的“土风计划”还在进行,虽然过程中充满挑战和困惑,但他坚信,“土风计划”会伴随社会的进步而成长,其间很多成果,总会给人们带来惊喜。

  著名乐评人金兆钧曾形象地比喻陈哲说:他像一个传教士,当然他传的不是宗教,而是一种留住民间文化遗产的精神。他所做的,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自我救赎。他是在还债,是在替现代化、替城市人还债。

  编者按:日前,长期致力于民间文化遗产保护的中国文联副主席冯骥才作客人民网时提出:我们的民间文化在世界上是值得骄傲的,是多样的,我们应该建设一座民间文化博物馆。看到此处,我们不得不谈起一个叫陈哲的音乐人。他曾因《让世界充满爱》、《血染的风采》、《同一首歌》等歌曲成为文艺舞台上多年的红人。然而,无限风光之际,他却忽然在光环中隐退,以另一种方式走上了一条艰难的原生态文化保护和传承之路。他试图寻找一条理想中的教育道路,来传递原生态文化对于一个民族的价值和意义。

  陈哲与佤族女青年一起欢乐起舞。韦薇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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